春节红包，是中国人最大的一场资金再分配

过年最大的开支是什么？

不是年夜饭，不是新衣服，不是车票机票。

是红包。

你给爸妈包了红包，给侄子侄女包了红包，给岳父岳母包了红包，在家族群里发了红包，在同事群里抢了红包又发了红包，在闺蜜群里发了个拼手气红包，然后手气最差，自己又补了一个。

除夕夜还没过完，你的微信支付已经是一片红色的流水记录。

打开一看——好家伙，进进出出，自己净支出三千多。

你叹了口气，安慰自己：过年嘛，图个热闹。但我又忍不住想问一个问题：这些红包，从经济学的角度看，到底在发生什么？

一、一个惊人的数字：春节红包是一场多大规模的资金运动？

先看几个数据，感受一下量级。

2017年除夕，微信红包收发总量142亿个，峰值每秒76万个。2025年蛇年春节，微信里诞生了超过1亿款用户自制红包封面，3.9亿人收到了带封面的红包。

这还只是微信一个平台。加上支付宝的集五福、抖音和快手的红包雨、各种企业群的开工红包——整个春节期间在中国人之间流动的红包资金，保守估计在千亿级别。

千亿级别的资金，在几天之内，在十几亿人之间高频流转。

如果把这件事放在金融市场的语境下看，春节红包本质上是一场全民参与的、无手续费的、高频次的小额资金再分配。

而且，这场资金再分配有一个很有趣的特点——它的资金流向，几乎完全由社会关系决定。

长辈给晚辈发压岁钱，是纵向的代际转移。同辈之间在群里抢红包，是横向的随机再分配。你给客户发红包、给老师发红包、给丈母娘发红包——这些都是带有明确社交目的的“定向转移支付”。

没有任何一个经济学模型能完美描述这件事。但如果非要给春节红包一个金融定义，我会说——它是全世界最大的、去中心化的、以人情关系为底层逻辑的年度资金再分配系统。

二、压岁钱的“资产负债表”：你以为你在发钱，其实你在做交易

小时候我以为压岁钱是白赚的。长大以后才明白，压岁钱是一个精密运转的社交记账系统。

你妈给你表弟包了500块，你舅妈给你包了500块。表面上看，两个孩子各得500，皆大欢喜。但实际上，这只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一笔对冲交易——资金在两个家庭之间转了一圈，最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在金融术语里，这叫互换合约（Swap）——双方交换了等值的现金流，净结算为零。

但问题来了：如果你家有两个孩子而你舅家只有一个呢？

这就出现了净敞口。你妈要给对方一个孩子包500，你舅妈要给你家两个孩子各包500，净流出1000对500。你舅妈亏了。

所以你会发现，过年时家里孩子多的那一方，在压岁钱这笔交易里往往是净收方。而孩子少或者还没结婚的家庭成员，永远是净支出方。

单身人士在春节红包经济里的地位，相当于只付保费不出险的投保人。

更有意思的是，这个系统还有通胀效应。

90年代压岁钱10块20块就是大手笔，2000年代涨到100、200，现在很多地方已经是500起步，一线城市甚至1000、2000。压岁钱的增长速度可能跑赢了GDP。

但压岁钱的通胀不是因为钱不值钱了，而是因为社交面子的标价在涨。你给人家孩子包200，人家给你孩子包了500——这不是金额问题，这是关系定价出了偏差。

所以，每年春节前，很多家庭都会做一件投行人非常熟悉的事：对账。

去年他们给咱家包了多少？

王姨家孙子今年上小学了，要不要加一点？

你表姐生了二胎，是不是得包两份？

这不是算计，这是一种朴素的关系风控——在人情社会里，红包的金额就是关系的标尺，算不清就容易出问题。

三、微信红包：一场改变了中国金融格局的产品设计

如果要评选过去十年中国最成功的金融产品创新，我会投微信红包一票。

不是因为它技术多高深，而是因为它用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发红包、抢红包——撬动了整个移动支付的格局。

2014年除夕，微信红包上线，当天收发总量只有1600万个。

2015年，微信花了5300万拿到春晚合作，除夕夜红包收发总量飙到10亿个。更关键的是：两天之内，微信支付绑定了2亿张银行卡。支付宝花了十年才做到的事，微信红包用两天完成了。

2016年，收发量80亿个。

2017年，142亿个。

马云把这件事叫做偷袭珍珠港。然后阿里用2.69亿抢回了春晚合作权，推出集五福，支付宝除夕夜互动次数达到3245亿次。

从此，春节变成了互联网巨头的支付战争。快手10亿、抖音20亿、百度19亿、京东15亿——每年春节，大厂们用数十亿的真金白银在你手机上打仗。

但最近两年，风向变了。红包金额一减再减，大厂的撒钱热情明显降温。为什么？因为红包补贴的获客效率在急剧下降。

百度2019年春节花了19亿发红包，日活一度冲上4亿，但春节一过，7天新用户留存率只有2%。快手和抖音的春节红包活动，事后留存率也没超过30%。

花了十几亿拉来的人，大部分抢完就走。这笔账，在任何一个投行的财务模型里都算不过来。

所以2025年春节，你会发现一个变化：红包少了，蓝包来了。微信推出了送礼物功能，你可以直接给朋友送微信小店的商品。这个功能界面是蓝色的，被叫做蓝包。

从发红包到送礼物，背后的商业逻辑变了——从“花钱买流量”变成了“用社交关系驱动消费”。

红包是转账，钱进了对方口袋就和你没关系了。蓝包是消费，每一笔都留在了平台的交易系统里。从商业模式上看，这是微信从支付工具向社交电商的一次关键跃迁。

四、红包的本质：不是钱，是关系的最小计量单位

说了这么多商业和金融的事，最后我想聊一个更本质的问题——红包到底是什么？

从经济学看，红包是资金转移。从金融看，红包是社交支付。从商业看，红包是流量入口。

但从人的角度看，红包是一种关系的确认仪式。

你给爸妈包红包，不是因为他们缺这几千块钱，是因为你想说：我长大了，能照顾你们了。

你给孩子发压岁钱，不是为了让他们开心三秒钟，是因为你想说：新的一年，叔叔阿姨祝你好好长大。

你在群里发一个拼手气红包，不是因为那几块钱有什么意义，是因为它能让一个沉默了三个月的群突然活过来——大家为了手气最佳和手气最差热闹地聊上十分钟。

红包是中国人表达感情最含蓄、也最直接的方式。

我们不太擅长说我爱你，我想你了，谢谢你这一年的照顾。但我们会包一个红包，写上“新年快乐”四个字，然后点发送。

对方收到的不是200块钱。对方收到的是——你在我心里，我记得你。

这才是红包真正的底层资产。

所有的金融创新、商业模式、平台竞争，都是建立在这个底层资产之上的。微信也好，支付宝也好，它们不是创造了红包，它们只是把中国人这种古老的情感表达方式数字化了。

红包能火，不是因为技术多厉害，是因为中国人骨子里就需要一种“用钱说话”的方式来传递那些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情感。

五、今年除夕，你发了多少？

写完这篇文章，我默默打开了微信，看了看自己的红包记录。

去年春节净支出5000多。其中给爸妈的最多，家族群里的其次，朋友之间的基本持平。

如果画一张图，资金流向大概是：从我流向上一代，从上一代流向下一代，然后在同辈之间来回打转。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代际转移支付”和“同辈间流动性互换”。

但你要问我，这5000多块花得值不值？

值。

因为我妈收到我红包的时候，笑了整整一个晚上。我侄女拆开红包的时候，跳起来搂着我脖子叫了三声“谢谢姑妈”。我在闺蜜群里发了个红包，五个人聊到了凌晨两点。

这些东西，你在任何一个投资收益率的公式里都算不出来。

但它们才是春节红包真正的投资回报。

所以今年除夕——该包的包，该发的发，该抢的使劲抢。

别算了。有些账，糊涂一点才是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