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教育变成一份“无意义的工作”
2026-08-11 14:52:29
今年 5 月,上海一名从教近十年的男幼师在河道中溺亡。公开报道提到,离世前的一段时间,他正受到一起家校纠纷的困扰。
这是@卡卡 主动和我提起的一件事。这件事在幼师圈引发了很大的震动,也让我第一次想知道:在一个老师真的撑不住以前,那些普通的工作日究竟是怎样度过的?
@陈夕 讲起了一个小得多的故事。
一个孩子额头上的红印,让她离开了班级一整天。
家长说孩子在幼儿园被打了,要求调监控。第二天,她和园长、副园长以及负责监控的老师,陪着家长看了一天录像,最后什么也没找到。
家长想知道孩子在幼儿园经历了什么,这个要求本身是正当的。但与此同时,原本由两名老师照看的班级,只能交给另一名老师。
这是@陈夕 工作里一个普通的日子。不是每一天都要调监控,但每一天都有类似的事情,把她从孩子身边叫走。
“有时候真的忙到没有时间去陪孩子。”
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幼儿园老师最重要的工作,不就是陪孩子吗?
带着这个疑问,我们找了 5 位有着不同园所经历的幼儿园老师。有人还留在幼儿园,有人已经离开这个行业。他们反复讲到同一个困惑:
为什么一些明明希望把孩子教好的老师,最终会被推着去做越来越多与陪伴孩子成长无关的事情?
这不是一篇控诉家长或园长的文章。我们想弄明白的是,当幼儿园不再只是一所学校,当它同时是一个需要自负盈亏的经营实体,和一个需要让家长满意的服务机构,老师的时间是如何被重新分配的。
如我们所了解到的,他们要参与招生,要写材料,要回应家长抛来的每一条大大小小的“需求提报”。每一件事都有理由,每一件事都“为了孩子”。
可他们还剩下多少时间,可以留给孩子呢?
幼儿园老师一天的工作,本身就足够繁杂。
面对一群还不能完全照顾自己的孩子,老师不仅要组织教学和游戏,也要管吃饭、喝水、午睡,处理哭闹、冲突和磕碰。这些看起来琐碎的事情,本来就是幼儿教育的一部分。
真正让几位老师感到吃力的,是在这些工作之外,他们还要不断切换到一些原本不太像老师的角色里。
比如,摄影摄像师。
在幼儿园,“每个孩子都要拍到”几乎是一项基本要求。带小班的时候,@花花 会每天筛选照片、剪成视频,发到家长群前,还要检查有没有漏掉谁。
照片发出去以后,老师的工作并没有结束,家长还会问:
“他在视频里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
“为什么他碗里的菜只有这么一点?”
孩子离园了,老师却没有真正下班,他们要进入下一个身份,客服。
@卡卡 所在的园所强调“精细化服务”。孩子白天发生一点冲突,晚上家长随时可能打来电话。有时是十点、十一点,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第二天早上还要再聊一上午。
家长们常常会向@卡卡 询问孩子在幼儿园的表现。回应这些问题时,她也慢慢学会了一套更委婉的表达方式。
班里有个男孩经常和其他孩子发生冲突。老师私下聊起时,会说这个孩子有些“任性”。但和家长沟通时,@卡卡 不会直接这样评价他,而是换一种说法:“他很勇敢,很有正义感,很路见不平。”
她解释,太直接地评价一个孩子,很容易被理解成“贴标签”。于是,老师不仅要观察一个孩子发生了什么,还要花心思考虑,应该怎样把这些观察告诉家长。
在很多幼儿园,老师还是行政文员。
孩子午睡以后,@陈夕 通常会抓紧时间去办公室写材料。
教案、游戏案例、每周工作计划、班级教研……一个学期加起来,大约有 250 份。这些材料每个月都会面临一次检查,不按要求完成,会直接影响老师的绩效。
而在一些民办园,老师还有一个最不像老师的身份——销售。
@卡卡 会被临时叫出班级,接待来看园的家庭。介绍园所、解释教育理念、回答家长的问题,到最后,还要负责让对方缴费。
几轮招生下来,园所会慢慢知道哪些老师在这方面更有能力,@卡卡 就是其中一个。有时候,她一上午都在接待一个还没有入园的家庭,自己班里的孩子只能交给搭班老师。
她说:“我一上午都在管别的孩子,我们班的孩子反而管不到。”
摄影师、客服、行政文员、销售……@花花 形容这种不断切换身份的感觉:“就想变成孙悟空,吹一根毛变出来好几个人。”
图源:《铁拳教育》
问题不在于某一件事有多离谱,而是这些工作不断叠加在原本的教学、保育和安全责任之上。
学前教育学者冯晓霞在梳理幼师职业感受的研究时,提到过两个词。
一个是“角色超载”:任务太重、时间太紧、文案工作太多,老师要不断承担超出职责范围的任务。
另一个是“角色冲突”:组织一方面要求教师提供高质量的教育,另一方面,却又不断提出与这一目标相互挤占甚至相互矛盾的要求。
这项研究还引用了另一份对上海学前教育网的分析。研究者梳理了 2002-2003 年间的 616 份有效帖子,其中 426 份谈到工作负担过重,304 份直接提到身心疲惫。有不少老师在论坛里发问:
“我们现在到底在忙碌些什么呢?”
“幼儿园到底是为了什么?”
“幼儿教师到底是干什么的?”
二十多年后,新的工具、新的要求、新的工作方式进入幼儿园,这些问题却没有消失。
为什么这些不直接面对孩子的工作,会一件件进入幼儿园,并且变得比教育本身更急迫?
幼儿园当然首先是一所学校。
但今天,一所幼儿园要处理的事情远不只有教育。它要考虑怎么经营下去,怎么面对家长,以及完成检查、考核和各种管理要求。
这些目标最后都会落到老师身上。
@卡卡 最明显地感觉到幼儿园的目标变多,是从招生开始的。
几年前,她所在的民办园还处于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
园里招 120 个孩子,通常会有三四百甚至更多的家庭来报名。那时候所谓的“招生”流程,是幼儿园在面试孩子和家长,挑选那些认同教育理念、愿意配合老师的家庭。
后来,位置反过来了。一个月一次的大型招生活动,慢慢变成一个月两次。两场之间,还穿插着随时可能出现的一对一家长接待。
图源:《三十而已》
这种变化不只存在于她的感受里。
教育部数据显示,仅从 2024 年到 2025 年,全国学前教育在园幼儿就减少了约 358 万人。其中,民办园在园幼儿减少近 200 万人。全国幼儿园数量也从 25.33 万所降到 23.19 万所。
这组数字无法解释每一家幼儿园的经营状况,但它足以说明为什么“招生”会变成一件越来越紧迫的事情。对于依靠学费维持运转的民办园来说,招不到孩子,不是少完成一个指标那么简单,它直接关系到园所还能不能继续开下去。
于是,招生开始渗进老师的日常。
为了举办一次招生活动,@卡卡 和同事要提前把 100 把椅子和 30 张桌子搬到操场,试摆给领导看。验收结束,再搬回去。等真正活动前一天,孩子全部离园,他们再留下来,把同样的桌椅重新搬出去。
活动主题每次还要不一样,预算却越来越紧。园方给老师的要求是:“花最少的钱,办最漂亮的事情。”
有时,一次招生会被做成一场完整的演出。
设置专业的音响、节目单、门票,老师至少要提前一个半月开始准备。准备演出需要提前策划、排练、走场,老师付出下班时间,孩子让出一部分玩耍和休息时间。家长最终看到的,是一台专业的演出和一群自信大方、多才多艺的孩子。
最后,所有的展示和体验,都要落到一个最现实的结果上——成交。
园方教老师要先用专业打动家长,等对方主动问起费用,再自然地告诉他,“今天交全款送八节课,下次可能只剩六节”。
这是@卡卡 最难开口的部分。上一秒,她还在和家长讨论孩子为什么不愿表达、怎样建立安全感,下一秒就要劝家长抓紧付款。
“我是老师,不是推销人员。”@卡卡 说。
当一个家庭从等待幼儿园选择的角色,变成园所需要主动争取的“顾客”,变化就不会只停留在招生那一天。
家长的感受不再只是一次次沟通中需要考虑的因素,它开始进入老师日常工作的评价体系。
@橙橙 曾先后在两家幼儿园和一家教育机构工作。有一次,教育机构的校长在敲打她时,含蓄地说出了一条准则:“家长是顾客,顾客是上帝。”
这句话来自教育机构,但在幼儿园里,家长的感受也被纳入了对老师的评价中。@小柔 所在的幼儿园会做教师满意度调查,只要出现一个“不满意”,老师就可能被谈话,绩效等级也会受到影响。
这种变化很难简单归结成“家长太难搞”。孩子年纪小,一天里发生的大部分事情父母看不见,自己也未必说得清楚。@花花 带小班时,有家长会因为孩子说“吃不饱”“不开心”反复来问。她理解这种焦虑,家长只是想确认,孩子有没有被好好照顾。
但当家长的感受又和教师绩效、园所口碑,包括一个家庭还愿不愿意继续选择这里联系在一起,这就不再只是一次普通的沟通。
稍有不慎,一次“不满意”还可能继续发酵成投诉。
@花花 就经历过一次。因为两个孩子发生冲突,她在班里上了一堂安全教育课,孩子回家后却告诉家长自己被老师批评了。家长认为这给孩子造成了伤害,随后投诉了老师。
园方了解了事情经过,最后还是决定让@花花 自己买东西,上门向家长道歉。她记得学校反复说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还要“把家长哄开心”。
“站在管理层面的角度,不希望学校有负面新闻。”@小柔 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家长因为成本低就凭自己的想法随意投诉老师,而学校几乎会劝老师息事宁人。”
图源:《铁拳教育》
对民办园来说,一个家庭关系着真实的经营压力。对所有幼儿园来说,家长也需要确认孩子是不是安全、有没有被好好照顾。
问题不在于家长该不该被回应,而是当“让家长安心、满意”也成为幼儿园里日渐重要的工作时,老师要考虑的事情就变了。
他们除了判断“这个孩子现在需要什么”,还要同时考虑:这么处理家长会怎么看?这件事会不会变成一次投诉?园所要怎么应对?
还有一些压力,和家长没有关系。
幼儿园还要面对检查、评级和各种管理要求,老师的工作需要留下可以查验的痕迹。@陈夕 写下的教案、游戏案例和工作计划,每个月都会被逐份检查,评估时还会再被翻出来。
@小柔 遇到的情况更直观。每逢有人来园参观,老师就要提前重新布置环境。不同领导提出不同要求,原本做好的东西可能推翻重来。一个展板,最快也要花掉半天。
为了让教室看起来有孩子参与其中,老师还要造出各种“幼儿痕迹”。在@小柔 看来,其中很多东西真正留给孩子的价值并不多,花掉的时间却很实在。
检查和参观能看到的东西毕竟有限,很多日常工作不可能在现场完整呈现。园所只能借助材料、记录和环境布置,把已经做过的工作展示出来。
图源:《猎罪图鉴2》
这些看起来各不相干的工作,也就有了一个相似的要求:要让别人能很快看见、很快判断。招生要让家长看到一所值得选择的幼儿园,日常沟通要让家长感到安心,检查也需要看到工作留下的痕迹。
可教育一个孩子,偏偏是一件很难马上被看见的事。
幼师这个职业有一个很特殊的地方,它最专业的部分,往往长得最不像“专业工作”。
冯晓霞曾解释,几岁的孩子主要在生活和游戏中认识世界。吃饭、睡觉、和同伴相处,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日常,老师却要从这些细节里观察孩子的状态,判断他需要什么,再决定什么时候介入、怎样引导。
这也意味着,很多真正发生在孩子身上的变化,并不会立刻出现。
@小柔 带过一个特殊儿童小 C 。刚到幼儿园时,小 C 经常攻击其他孩子,也很难遵守课堂和午睡秩序。@小柔 每天花很多时间陪他,尝试不同的方法。
第二个月,领导就问她:“为什么这个孩子还是没什么进步?”
领导期待看到的变化很明确,攻击行为消失、不再和同伴起冲突、上课和午睡都能遵守秩序。简单说,就是表现得和其他孩子差不多。
可小 C 的变化没有这么快。过了两年多,@小柔 才发现,他已经可以在午睡时安静地躺下来。过去那个时间,他会吵闹、影响别人。现在即使睡不着,也能待在自己的床上。
@小柔 觉得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领导却说:“他本来就应该这样,算什么进步?”
他们对“进步”的理解不太一样。
@小柔 习惯拿一个孩子和过去的自己比。有的孩子以前不敢上台,现在敢分享了,在她看来就是进步。领导更看重班级常规,他们看的是孩子能不能安静坐好,吃饭、午睡时守不守规则,见到来访的老师会不会主动打招呼。
这种比较也会出现在普通孩子身上。
@橙橙 说,老师布置亲子手工作业时,并不会给孩子排名。可作品交上来后,有些家长会暗暗比较谁做得最好,也有人私下找老师,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得到更多展示机会。
在@卡卡 实习过的机关幼儿园,她还见过一种更极端的“好”。
“隔壁班的孩子,在玩游戏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像机器人一样。他们脸上没有笑容,眼睛里也没有光,很吓人。”
她所在班级的老师,却会拿这个班教育孩子:“你们看别的班的孩子多好,哪像你们,这么吵。”
刚从学校出来的@卡卡 很震惊。她在大学里学到的是尊重孩子的天性,正视每个孩子的差异。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到了幼儿园里,安静、整齐、服从指令反而成了“好”的证明。
图源:《看上去很美》
现行的幼儿园质量评价标准,其实也在提醒人们少看这种整齐划一的结果。《幼儿园保育教育质量评估指南》把重点放在教育过程上,也反对直接测查孩子的能力和发展水平来评价幼儿园。外部评估需要进入真实的班级,连续观察老师和孩子怎样相处。
因为很多重要的变化,本来就发生得很慢。
一个孩子今天愿不愿意主动靠近同伴,下一次冲突时能不能少动一次手,老师有没有发现他和平时有一点不一样,都很难在一次检查、一次活动里马上得到答案。
要真正按照这种方式去了解一个孩子,需要时间。
@橙橙 实习时,班里有一个胆小、不愿融入集体的孩子。她想在晨间活动时多陪他一会儿,再找一个外向的孩子带着他玩。
带班老师却提醒她“少管闲事”。
@橙橙 后来慢慢理解,为什么一个工作多年的老师会这样提醒新人。
多关注一个孩子,就意味着多花一份时间。了解得越深,和家长沟通得越多,就可能增加新的风险。相比之下,把安全守住、把材料交齐、把能够检查的任务完成,是一套更稳妥的工作方法。
当这样的选择慢慢变多,改变的就不只是老师有多忙,也决定了老师会如何分配自己的注意力。
能不能按时交材料、班级看起来是不是有秩序、孩子身上的问题有没有尽快消失,都有一个比较清楚的答案。可像小 C 那样的变化,没有人能提前估算出需要付出多少时间才能收获。
一个孩子越需要被长期观察和陪伴,需要老师按照他的情况不断调整方法,就越需要一段很难预先计算,也很难马上看到效果的时间。
于是,“看见眼前这个孩子需要什么,再决定怎样帮助他”,成了最容易被老师往后排的工作。
图源:《三十而已》
聊完这些问题,我又问了其中几位在职老师,为什么仍在做这份工作。
他们的答案并不浪漫。
有人需要一份稳定的收入,有人舍不得已经考下来的编制,也有人坦白说,工作就是为了生活。
但这些现实的理由,并没有完全抹掉他们对“一个老师应该做什么”的判断。
@陈夕 说,自己继续工作首先是为了生活,但她也把幼师称作一份“良心工作”,觉得面对孩子,至少要做“对得起自己”的事情。
@花花 说自己要“为人民币低头”。可如果没有比赛、培训、环创和各种会议,只是把一个班带好、和孩子待在一起,她觉得自己也能干,因为“心里还有一份责任”。
@小柔 舍不得编制带来的稳定生活,但她仍希望以后每个孩子想起自己时,“都带着温暖的笑容”。
@卡卡 最初只是因为喜欢唱歌跳舞才选择幼教,后来慢慢觉得和孩子相处“还蛮开心”。直到现在,他仍然认同自己在学校学到的那套教育,要尊重孩子的天性,也尊重每个孩子的个性。
这些想法没有多宏大,但都指向了一种共同的信念。他们仍然相信,老师怎样对待一个孩子,是重要的。
前文提到的学前教育学者冯晓霞曾说,从家庭进入幼儿园,是一个孩子迈向社会的第一步。老师的关心、照顾、支持和引导,会参与孩子最初怎样信任世界、怎样认识自己的价值。她把幼儿教育称作一种“向下扎根的教育”。
这也是为什么,幼师的工作很难被完全替代。孩子需要的不只是正确的方法,更要有一个具体的人,在足够长的时间里观察他、回应他、陪伴他。
五个人里,唯有@橙橙 真正离开了教育行业。
但在聊天快结束时,她主动讲起了一个自己至今记得的孩子。
在她的一段海外任教经历中,园所要求孩子进入室内后换上拖鞋。班里有个女孩不愿意穿拖鞋,经常赤脚走路,还会把拖鞋套在手上,把地上的灰尘扬到其他孩子身上。
@橙橙 没有立刻要求她把鞋穿好,而是先理解女孩为什么会这么做。然后告诉她,灰尘会让别人不舒服,踩脏的地面也需要有人重新打扫。之后,@橙橙 和家长商量,从每天穿一分钟开始,再一点点延长时间。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后来,女孩终于会在进入幼儿园后主动换鞋。
其实@橙橙 记住的,不是她最终穿上了拖鞋。家长告诉她,孩子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会影响别人,在家里说话也变得温和,会主动关心照顾她的人。
对@橙橙 来说,教育就是这样发生的:看见一个孩子当下的样子,理解她为什么如此,再陪她慢慢向前走一步。
一个孩子会不会主动关心别人,很难被写进月度考核。一个老师今天有没有真正看见某个孩子的需要,也不会被拍照记录下来。
但这些事仍然重要。只是在一个越来越需要“被汇报”“被确认”“被量化”的系统里,它们越来越没有位置。
@小柔 说,她最想要的,不过是:
“能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放在孩子们的成长之上。”
让老师有时间待在孩子身边,本来就该是幼儿园里最普通的一件事。
最新更新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