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带北移：“缺水”北方的一个新考验

干涸数十年的河道恢复通水，荒芜的石头山上开始长出绿草……这些现象正发生在原本干旱的北方地区。雨水开始更频繁、更剧烈地光顾北方大地，带来惊人的湿润天气。

暴雨也带来预料之外的“麻烦”。受台风“白海豚”残流与冷空气结合影响，2026年8月10日至12日，河南遭遇大范围强降水过程，13日晚间，周口市贾鲁河东岸堤防出现宽度达30米的溃口，在历经近两天封堵后，15日晚溃口合龙。上一个北上的台风“巴威”还令人心有余悸。一个月前，它带来的暴雨致使华北、东北多地发生山洪、内涝。

罕见暴雨也出现在西北地区。2026年6月19日至20日，新疆和田一天内就下了一年的雨量。暴雨引发的山洪，淹没了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的枣园。2022年夏秋季节，塔克拉玛干沙漠内的塔里木河也曾多次发生洪水，河水漫溢，在沙漠中形成多个“湖泊”。

根据中国气象局气候变化中心编著的《中国气候变化蓝皮书2026》，2025年我国平均降水量较常年值偏多4.1%，华北地区降水量为1961年以来第二多。

极端降水发生的频率也在增加。上述蓝皮书还提到，2025年中国共发生极端日降水量事件272站日，较常年偏多36站日。河北易县、山西交城等45站日降水量突破历史极值。

“2020年后我国北方大部分地区降水明显偏丰，多数区域降水量距平值大于50mm，干旱、半干旱及半湿润区分界整体北抬，‘雨带北移’现象显著。”2026年4月，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水资源所所长赵勇等人在期刊《中国水利》发表的论文《我国“雨带北移”现象及其水安全风险应对》中写道。

“雨带北移”也引发公众、媒体关注。有人评论说，“雨带北移”是西北的“气候红利”；有人猜测未来北方是否会变得更宜居，北方变得更多雨，是否意味着新的气候格局和发展机遇。

但也有不少气候专家分析指出，“雨带北移”或许只是近年的气候波动，北方湿润多雨的趋势是否会持续，还需要未来二三十年的持续气象观测来验证。

“短时强降水很难缓解北方和西北地区的长期干旱。”2026年8月4日，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研究员魏科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表示，“‘雨带北移’意味着暴雨频率增加，城市内涝、山洪、泥石流等灾害风险也会大幅提升。”

北方的夏天正变得潮湿。

2026年7月末，东北多地潮湿闷热，如同在“桑拿房”。7月27日，辽宁抚顺发布高温四级预警，称在接下来的一周大部分时段相对湿度达60%—90%。7月31日，吉林长春的相对湿度也维持在72%—86%高位，整座城市仿佛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

有东北网友在社交媒体上晒出吸满水的除湿袋，以及湿度显示“80%”的湿度计，有人甚至下单了除湿机。“热带雨林未必有东北潮湿”“快要长出腮来”成了热门评论，还有人调侃“烟雨江南”终于变成了“烟雨东北”。

在赵勇的印象里，这几年北京的降水不仅是“雨量大了”，还有“雨季长了”“暴雨多了”。受强降雨影响，景区临时关停、人们居家办公的情况也明显变多。2023年7月、2025年7月都出现暴雨，突破极值的极端暴雨在华北地区变得频繁。

2025年华北雨季持续59天，累计雨量比常年偏多161%，刷新观测纪录。“今年多雨态势延续。华北雨季较常年提前8天开始，入汛以来北方降雨为近十年同期最多。”赵勇说。

绿色和平资深研究员李朝也有同样的感受。她是北京人，记忆中北京的夏天6月是干热的，7、8月多雷阵雨，降雨过后“会很快恢复凉爽的体感”。但最近几年，干热时段提前至5月初甚至是4月底，夏季湿度显著上升，下完雨依然闷热。

原本干旱少雨的西北地区，也出现一些“湿润”迹象。2026年7月，宁夏广电新闻中心一篇文章写道：夏秋时节的西海固变成了“绿海固”，贺兰山东麓戈壁披绿。一些人据此认为，“雨水明显增多，利好干旱地区”“西北将更加宜居”。

2026年6月12日，甘肃省定西市通渭县，航拍视角下的县城北山，昔日的荒山沟壑披上了“新绿”。（视觉中国/图）

“这类说法可能掩盖了一些危机。”李朝谈道，“西北地区虽然降水有所增加，但平均气温上升，蒸发量也随之增加，降水又往往集中在少数几天，难以有效蓄存，因此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干旱气候。平均气温升高和水分蒸发加快，也可能使局地春旱、伏旱的风险增加。”

在魏科看来，北方离真正意义上的“潮湿”还很遥远。“科学词汇所说的‘暖湿化’和大家日常理解的‘湿润’有所差别。尤其在西北地区，有的地方年降水量不超过50毫米，哪怕降水增加了，也并未改变这里极端干旱的状况。就像班级里倒数第一、倒数第二的同学变成了倒数第十，但并不意味着他马上就成‘学霸’了。”

“荒漠变绿洲”也不能只归因于降水增多，而是全球升温、灌溉技术改良、当地对生态修复持续投入等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西北地区气候变暖的幅度并不小，这导致雪山融水增加。很多植被增加的地方都在天山、昆仑山脚下，积雪融水提供了更多水源补给。”魏科说。

事实上，北方经历的气候变化并非均匀地变暖变湿，而是更剧烈的降水波动。“北方降雨增多，很多时候是以暴雨的形式出现的，而不是和风细雨。”魏科说，“城市内涝、山洪、泥石流等气象灾害风险也会随之增加。”

潮湿、黏腻的空气笼罩北方，阴雨绵绵，让人如同置身广东“回南天”或者江淮“梅雨季”。与此同时，“雨带北移”的概念也从学界讨论进入公众视野。

中国气象局曾发文介绍，雨带是指有明显降雨的范围。西太平洋副热带高压（简称“副高”）影响着我国降水分布。从初夏至盛夏，雨带随副高脊线的北跳而逐渐北移，为我国东部地区带来降水。

2026年6月23日，在应急管理部举行的“人人讲安全 个个会应急”汛期安全知识发布会上，中国气象局国家气候中心首席预报员陈丽娟介绍，在全球变暖背景下，我国北方地区的气候格局出现新的特征，其中之一就是“多雨带的西移和北扩”。“和上世纪90年代相比，近五年我国湿润、半湿润气候区的面积扩大了30万平方公里以上。”

兰州大学大气科学学院黄建平、管晓丹等人在2026年7月发表的论文《北方暴雨带及其防控策略》中也提及，全球变暖背景下，近年来由于西风带波动加剧，叠加副高强度偏强、位置偏北，耦合台风共同影响，暖湿气流向西延伸至西北干旱半干旱区。传统夏季雨带持续“北移西扩”，使中国北方和西部地区出现持续性多雨格局；北方极端降水在频率、强度与空间范围上也系统性增强。

但多位受访的气象、水利专家谈到，近几年的“雨带北移”并不代表未来北方一定会持续多雨。

魏科指出，上世纪90年代，中国科学院大气物理研究所就有专家通过模拟预测，全球变暖之后我国气候可能会出现“北涝南旱”的变化。“在21世纪初的前十年里，观测资料并未出现这类现象。但2020年之后，北方雨量明显增加，400毫米等降水量线在向北、向西扩张。长江流域则出现了更多干旱的情况。”

他同时强调，观测资料表明，北方降水增多的现象从2020年至今的五六年很显著。“但要判断雨带北移是否长期的气候趋势，仍为时尚早，需要依据未来二三十年的观测情况。”

此外，近年北方降雨增加是否就是“雨带北移”造成的，学界也尚未有统一定论。“可能是气候系统内部的周期性变化，也有观点认为是大气污染减少后，全球变暖带来的影响逐步显现的结果。”魏科说。

“雨带北移”其实并不新奇。“降水丰枯变化是非常自然的现象，我国北方持续湿润多雨的情况在历史上并不少见，并非最近几年独有。”赵勇说。

“从现代气象观测看，我国主雨带位置大致经历了‘偏北—偏南—再偏北’的调整。1960—1970年代主雨带总体偏北，北方降水偏丰；1980—1990年代主雨带偏南，华北进入相对少雨阶段；近十多年来，主雨带再度北抬。”赵勇进一步解释。

更丰沛的降雨，确实一定程度上让北方大地“解了渴”。很多曾经干枯的泉水、断流的河道也恢复生机。但这并不意味着北方会变成雨水充沛的“水乡”。

近年来，山西太原晋祠泉、山东济南白泉泉群等北方泉水先后出现复涌。华北多条一度断流的河流也恢复通水。北京永定河断流26年后，在2021年首次全线通水，2023年断流百年的京杭大运河全年全线有水。

“偏丰降水叠加外调水和生态补水等措施，海河流域52条重点河流全线有水的平均天数由2020年的221天增加到2024年的283天。”赵勇介绍，“降水增加可以有效补给河湖、湿地和地下水，改善北方地区生态环境。”

另一个值得关注的事实是，原本极度干燥、缺少植被的地表，可能留不住短时冲刷的迅猛雨水。

2022年10月，“塔克拉玛干沙漠出现众多湖泊”话题曾一度冲上微博热搜。据央视网报道，当年是新疆塔里木河近十年水量最大的一年，河水漫溢到附近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形成众多湖泊。

然而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研究员陈亚宁在同年接受《光明日报》采访时表示，西北干旱区降水基数很低、蒸发能力很强，降水增量不足以抵消高温、蒸发所致的失水。“由于下渗和蒸发，这些临时形成的‘沙漠湖泊’过段时间就会消失。”

魏科也提到，短时强降水很难缓解北方和西北地区的长期干旱。“尤其在西北荒漠，土壤表面缺乏植被，降雨会很快形成径流流走，并不会浸润整个地面。”

“就像家里的海绵拖把，如果长时间不用会变硬，泼一盆水上去马上就流走了，不会被海绵吸收。海绵只有在缓慢润湿后才能恢复弹性。”魏科如此做比喻。

赵勇也谈到，“雨带北移”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北方缺水问题，但降水丰沛期不会持续稳定，北方水资源短缺问题依然会长期存在。“我国水资源‘南多北少’的基本格局没有改变。北方地区是我国的粮食主产区、化石能源富集区，生活、工业和农业用水需求依然强烈，地下水超采、河道内生态用水挤占等问题依然广泛存在。”

在赵勇看来，北方多雨属于阶段性气候波动，未来仍有可能由丰转枯。

“我们团队重建了1477—2022年共546年的海河流域降水数据，发现该流域降水存在约33年的丰枯准周期。当前正处于以2013年为起点的降水偏丰阶段。”赵勇介绍，“这一丰水期有75%的概率维持到2026—2030年，然后海河流域大概率会进入降水偏少时期。”

不容忽视的是，突如其来的暴雨，正给北方城乡和生态系统带来切实的压力。

2025年11月1日实施的国家标准短时强降水等级（GB/T 45842-2025），依据短时强降水的时空分布特征，将我国的陆地和海洋分为3个区，一区包括新疆、宁夏、甘肃河西走廊等干旱地区和青藏高寒区；二区包括黑龙江、吉林、陕西等北方地区，及川滇部分地区；三区则涵盖东部和南方湿润区。

根据前述标准划分，一区1小时累计降水量达30毫米，已达到重度短时强降雨标准。而在两广、海南等南方地区的雨季，这样的降雨量可能稀松平常。

干旱少雨的西北和北方地区，对降雨更加敏感脆弱。魏科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这种脆弱性源于生态系统和城市基础设施对降水缺乏缓冲能力。

“南方地区土壤常年湿润，植被也较为茂盛，下雨之后雨水有机会慢慢下渗。而西北地区缺乏地表植被，土壤偏硬，雨水会迅速汇集成径流，甚至引发山洪。此外相较于北方，南方地区基础设施防涝标准会更高，应对暴雨的经验也更充分。”魏科分析。

今年夏天，北方多地发生暴雨导致的洪涝灾害。2026年8月10日至12日，受台风“白海豚”残流与冷空气共同影响，河南多地降暴雨。13日凌晨，河南紧急启用泥河洼蓄滞洪区，分蓄沙颍河流域超额洪水。但多条河流交汇处的周口市，依然遭受严重内涝。

“气候变化让灾害发生的频率更高，灾后恢复重建的窗口期也更短。尤其在基础设施相对薄弱的乡村和小城镇，可能受灾后当地居民的房子还没完全建好，下一次洪涝灾害又来了。”李朝说。

人们开始学着与“超标”的降水共存，也要努力让城市更有韧性。2026年7月29日，生态环境部、外交部、国家发展改革委等部门联合印发的《国家应对气候变化“十五五”规划》对外发布。该规划提出深化气候适应型城市建设，明确要求补齐北方地区防洪排涝抗灾基础设施短板。

公开资料显示，近年已有河北秦皇岛、河南郑州等多个城市加大对管网改造、河道疏浚拓宽等防涝工程的投入力度。宁夏银川等西北干旱地区城市也在持续推动海绵城市建设项目，解决城区内涝问题。

“受制于成本，城市防洪系统不可能为万年一遇的洪水做准备。即使能做到，也可能遇到破万年一遇纪录的洪水。”魏科说，“但需要增加一些弹性的空间。比如一些公园绿地，在正常时段可以供市民活动，下暴雨之后则可以变成蓄水的空间。气候变化之下，我们都要学会与暴雨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