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马伯庸:读点历史,你会发现「不止你一个人这么倒霉」
2026-06-24 10:58:36
阔别四年,马伯庸终于又端出了长篇。
上一次他写的“大部头”,还是2022年的《大医》,那部讲近现代公共慈善医生的书分为上下两部,厚厚四册,之后执笔的都是《太白金星有点烦》这类中短篇。每过一段时间,总会有读者殷殷来问,马亲王是不是无力再写出大体量作品了?
但今年5月《秦二世必须死》来了,上下两册,版权页标注60万字。他说,就是为了证明“廉颇老矣,尚能饭”。
这本书串联了韩、赵、魏、楚、燕、齐、秦七国故人,让他们共谋刺杀秦二世胡亥的大事,把一帮耳熟能详的大小人物都勾连在了一张细密的关系网内。
这个故事是荆轲刺秦的延伸,马伯庸在后记中称,“荆轲刺秦”可能是中国历史上堪称完美的文学范本了。“以小乘大,以下凌上,以弱衅强,以决然之姿,迎绝望之境。”古往今来这都是人类文明津津乐道的文学母题。
只不过,这次他选择了史料空白更大的秦二世。
图源《大秦帝国之纵横》
秦末的题材可能是他写过难度最大的。马伯庸常说,他的小说讲究“三明治写法”:上面一层是大事,大的史实做到“大事不虚”;下面一层是底层小人物的生活细节,要力求还原时代真实;夹在中间的,就是他在两层真实之间合理脑补出来的部分。
而秦朝的传世史料少得可怜。他写过唐朝、明朝,24年的《食南之徒》涉猎到汉朝,这才逐步将目光放在更远的秦代——这部小说其实他从2019年就开始筹备了,但很长一段时间都耗在资料搜集上。好在这几年秦朝考古学大有进展,挖出了越来越多小人物的生活细节,他才觉得这本书终于动得了笔。
用他的理论说,这个故事的“三明治芯”很厚,里头有不少他自己对残缺史实的解读,以至于完书后还一度有些惶恐。写完后,他特意把小说送给一位研究秦汉时期的学者评阅,没想到对方还挺喜欢他的“即兴发挥”。
“对历史上的很多疑点,学者要十足严谨,但小说家可以稍微夸张,我在文学上给了他一个答案,这个答案我们不会把它当成真历史,只要合乎情理我就放心了。”他说。
现在看来,他对这部新书的完成度还是挺满意。以下是“后浪研究所”和马伯庸的对谈。
小人物的史料出土让我很兴奋
后浪研究所:新书为什么选择秦末这个阶段?
马伯庸:秦末是一个关键时间节点,这一场大乱中每个人都在探讨华夏该往哪个方向走。不管是陈胜、吴广还是项羽刘邦,都有自己的理念,和对华夏未来道路的想法。
未来整个中国2000年的封建王朝,它的基本运转体制、它的性格、它的理念都和这个时期密切相关,所有的种子都是在这个时候萌芽,所以我一直很想写一下这个时代。
而荆轲刺秦又是一个经典的故事模板,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创作者,在某个时期都会特别想写一个刺秦的短篇,但大部分写的都是秦始皇。后来我想想,胡亥没人刺也挺可怜的,那我就避短扬长写一下胡亥,正好他在位三年,也是秦国灭亡的三年。
图源《荆轲刺秦王》
后浪研究所:这段历史比较模糊,史料难以整理,你在写作上会有什么困难吗?
马伯庸:难以整理对创作者其实是个好事,因为它越模糊,我们发挥的空间越大。这个时代传世文献就那么多,但关于它的各种考古成果,最近几年是显学,大量的秦简、地方基层文献都出土了,提供了一些秦国基层和普通老百姓的生活细节。
像睡虎地曾经出土了两封信,是一对农民家庭出身的兄弟参军打仗,一个叫黑夫,一个叫惊,在途中写的家书,问家里要衣服、要钱。这就是最鲜活的、当时普通老百姓的生活状态。
后浪研究所:这些新增的小人物的史料会让你比较兴奋?
马伯庸:是,它是对正史的一个补充,补充了我们所不熟悉的秦国,包括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再比如陈胜、吴广当时起义,是因为失期当斩,迟到要斩首,这个规矩在出土的秦律文献里会看到它其实也没那么严格,并不是说延误了就一定要杀头。但法律规定和它现实执行之间是存在差距的,这也就能帮我理解秦朝末年政治局势大概是什么样的变化。
后浪研究所:史料里有给到你什么新的写作灵感吗?
马伯庸:那就多了。张良我们都非常熟悉,他的“博浪沙刺秦”是中国著名历史事件。但《史记》里记载,其实张良在这之前就找过一个叫沧海君的人,沧海君到底是谁大家也不知道,只说了个模模糊糊的,他在朝鲜那一带,几乎远离秦朝统治范围,这个人给了张良一些装备和帮助。到底他是什么人,史书是付之阙如。
那我就可以发挥一下,我说这个人就隶属于一个专门提供刺杀服务的神秘海外组织,挺有意思,而且他确实也能在史书中找到锚点。
图源《英雄》
后浪研究所:还有什么你自己对史实的个人艺术化处理吗?
马伯庸:里面所有的大事我都不会改变,比如秦二世最后没有被刺杀。只是对于这些大事的间隙,到底是怎么演变过来的,我会来给他一个理由。比如秦二世他要去全国巡游,为什么?我在小说里写,因为他想学他的父亲,压制全国的不满浪潮。这个理由当然是我虚构的,但也能符合当时的形势,合乎逻辑。
每个时代都有职场牛马
后浪研究所:你从19年就在筹备这个作品,中间这么长时间都做了什么?
马伯庸:其实我习惯的做法是同时写三本书。第一本在写作状态,第二本在构思状态,第三本是素材搜集调研阶段。当写作的这本书结束了,构思的那本也成熟了,就又有一本进入写作状态,同时调研的那本也成熟了,开始构思了,我再找一个新的题材调研。所以19年其实是开始写《大医》,以及调研刺秦。
后浪研究所:你会觉得习惯短篇后,重启长篇创作有点困难吗?
马伯庸:对创作者来说长篇是最难的挑战,不仅是开一个脑洞,而是说要把脑洞拓展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要有结构上的把握、人物的复杂设计,以及足够的体力,把这几十万字熬完。
《大医》出完后我出了三四本中短篇,确实有读者吐槽说你是不是发现还是写短的舒服,你就没有挑战长篇的雄心了?既然有读者这么说了,我觉得还是要证明一下自己,我要告诉读者我没那么懒,我还是一直在写长篇的。
后浪研究所:最近你写作的主角人设都有点像啊,张苍和李善德、《食南之徒》的唐蒙都挺像(太白金星也有点微妙的共通点),可以说是机智的、中年有点发福的男性,且很爱美食,这种形象偏好是怎么来的?
马伯庸:先说张苍本身的历史形象就是这样(他是汉文帝时期的丞相),史料记载张苍有一回上了刑场马上要被杀了,有人把他衣服一扒,发现他特别白,而且特别肥,像一只大青蛙。当时不像现在咱们以瘦为美,如果你长得白白胖胖大家还觉得挺好看,所以当时就有人说要不留着别杀了,他靠颜值逃过一劫。
而且张苍是个特别擅长养生的人,到了100多岁都没牙了,还去喝人乳给自己养生,最后活到百余岁。这么一号人,他也当过秦柱下史,有杰出的能力,我觉得这个形象挺亲切的。
图源《大风歌》
后浪研究所:好像每个时代都有一个这样的角色。
马伯庸:但他跟唐蒙不一样,他还有自己的野心,不是那种懒懒散散、就像我一样得过且过的人。他一心想往上爬,但也正因为这个雄心壮志,反而被裹挟到这个时代的漩涡里出不来。
后浪研究所:你选他做主角是不是也考虑到普遍读者的共鸣,可能大家会对他更有代入感?
马伯庸:我先考虑的是我自己的代入感,因为我对自己最熟,如果能写出让我觉得嗨了的角色,读者应该也喜欢。这么多年,我觉得写作不是一个迎合读者的过程,而是一个挑选读者的过程。
我诚实地展现出我的内心、我的选择,如果你跟我三观一致,志趣相投,你就愿意看。如果你觉得咱俩三观不合,你就不是我的读者。最终能聚拢到我身边的读者们跟我的性格喜好也差不多。
后浪研究所:你筛选出来这波读者大概是什么样的画像?
马伯庸:一些喜欢文史的,热爱生活、热爱美食的一群人,可能在职场上的牛马会多一点。
从历史中找到抱团取暖的感觉
后浪研究所:一直选类似的小人物做主角,你会不会有一些创作同质化的担忧?
马伯庸:不会,我每次写的时代不一样,小人物他面临的问题也不同。而且虽然我个人一直在写小人物,但如果放眼所有历史题材会看到,始终帝王将相还是占绝大多数。我属于小众赛道,既然小众,我还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多让小人物得到关注。
大家看腻了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偶尔有那么一两本写小人物的书他会觉得更亲切。
后浪研究所:作为作家,你在写了这多年后,觉得个人在作品上有什么成长性的体现?
马伯庸:年轻时我坚持的是英雄史观,喜欢英雄人物,但随着对历史的调研越来越深入,我越来越坚定地选择人民史观。
一两个小人物无足轻重,就像长江里一滴水一样,多一滴少一滴不重要,但当绝大部分人都产生同一个愿景,有同样的动力,他们就能汇聚成长江大河,汇聚成历史潮流,真正推动历史的就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历史上每个重大节点,背后都有它的社会成因,而不是一些英雄人物一拍脑袋就成了。
秦始皇统一六国,改分封为郡县,不是他突发奇想,背后有战国末期土地制度变革的成因在。从这些历史节点的变化里,我们能看到千千万万个小人物聚成的社会意志。
图源《大秦帝国之裂变》
后浪研究所:在这个时代,你是怎么做到写出又叫好又叫座的历史题材小说的?
马伯庸:主要还是要诚实地展现出自己的内心。如果你跟这个时代有连接,你写出的东西就会跟这个时代有共鸣,会获得这个时代的读者们喜欢,所以说写书本身也是做人。
后浪研究所:最后,可以为你的年轻读者们提点人生建议?
马伯庸:我觉得我接触到的这个时代的年轻人都比较迷茫,困惑未来的方向。我在各地签售会上很多人都会问:“我们现在接下来该怎么办?”所以我一直建议大家读一读历史,你会发现历史上很多关键的变化期,所有人都是迷茫的。不是说只是我们这代人,几乎每一代人在转型期都会陷入某种迷茫,但每一个人也都在做着自己的努力和挣扎。
像秦末汉初这个时代,我们能看到以张苍为首的这些人的迷茫,我到底是谁,我到底该做什么,未来怎么办,也会看到像张良这样的人坚定自己的信念,慢慢地走出这一段历史的泥沼。
读历史不一定是你要从中学到什么东西,历史读多了,不管遇到什么,总能从过去找到对应,会有一种“不止我这么倒霉”的心境,是一种能抱团取暖的感觉。我们会发现,所有的倒霉事在过去的时代都发生过,古人也会和我们一样抱怨生活不如意,但是他们也过来了,所以我们也能过去。
最新更新
发表评论 取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