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路费谁来交,油电车主大吵
2026-06-25 13:53:59
一项消失17年的收费,近来重回公共视野。 围绕 “新能源车该不该交养路费”的话题,网络讨论分出两个立场。 一边是燃油车车主长期通过燃油消费税间接分担道路养护成本,而同样使用道路的新能源车却得以豁免;一边是新能源车主希望继续享受税费优惠或减免,支撑消费热情。 有趣的是,焦点中的“养路费”其实早在17年前就取消了。 2009年,国务院实施成品油价格和税费改革,取消公路养路费等六项交通收费,提高成品油消费税税额——但养路费的功能没有消失,转而由成品油消费税承担,曾经按车征收的养路费被折进了每一次加油的油费里,加油即缴税。 包茂高速陕西宜君段一处加油站/新华社记者 张博文 摄 如今,新能源汽车普及,这套建立在燃油消费基础上的资金机制正在发生变化。 乘联会数据显示,今年5月,燃油车首次退出乘用车零售销量前十,而新能源乘用车批发和零售渗透率均突破60%——也就是说,现阶段每卖出10辆汽车,就有6辆是新能源车,强化了“油退电进”的趋势。 但统计数据的另一面是,按公安部统计,截至2025年,新能源汽车保有量尚小,数量只占全社会汽车总量的12%。 数据AB面之间,当已经取消17年的“养路费”再次被提起,已不只是油车与电车之间的产业利益之争。它所指向的,是一个很少被注意的问题:中国庞大的公路系统究竟靠什么维持运转? 尤其到2025年,全国公路总里程超550万公里,可绕赤道137圈。绝大多数公路免费通行,却需要持续养护、维修和更新。 当新能源汽车逐渐改变燃油消费结构,又遭遇了地方财政承压,养路费引发的话题,正从一项具体税费的讨论,延伸至整个公路资金和道路体验的未来。
油车电车,谁占谁的便宜 如果只看社交媒体讨论,“电车该不该交养路费”似乎是油车和电车的利益之争。 算一笔账,就能看出双方的处境。 燃油车主经常说“一箱油,半箱是税”,其中大头指的是1.52元/升的汽油消费税。 国内私家车年均行驶里程大致在1万~1.5万公里之间,主流家用车百公里油耗约8升(注:与新国标上限相当),那么一辆油车一年大约消耗800~1200升汽油,再与1.52元/升的税率相乘,一辆油车一年通过加油缴纳的养路钱,大约在1200元到1800元之间。 17年来,这笔钱并不会单独列出账单,而是隐藏在油价之中。年轻车主并没有明确感知,却持续缴纳至今。 《仁心俱乐部》剧照 相比之下,现行制度内,纯电车因为充电不加油,不用交这笔钱,加上电价便宜,又享受车辆购置税减免,方方面面捡了个大便宜。 中国乘用车市场信息联席会秘书长崔东树撰文认为:十余年后的今天,传统依附于燃油消费的道路税费体系,已出现明显结构性失衡。“长期以来,燃油车用户在加油过程中,间接承担道路养护相关税费,持续为公共道路资源付费。而新能源车辆无燃油消耗,长期以零税负方式使用公共道路资源。同时,新能源车因搭载动力电池,整车自重普遍高于同级燃油车,对道路的实际磨损和消耗更高。” “油电同权”的呼声由此而生:电车好像也该承担道路养护费用了。 对此,北京交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赵坚认为有其合理性。“使用者付费是市场经济下运行的最基本的原则。”他对南风窗解释:“一定时期内,国家为了鼓励电车的发展,可以政策倾斜,但电车不可能永远光使用道路而不付费,否则道路的供给就会有问题,最后也会损害电车使用者的感受。” 尽管电车受益,但这个空白并非刻意为之。 崔东树指出,2009年成品油税费改革之前,车辆需要缴纳固定养路费。无论一年开多少公里,费用基本一致。对于大多数低频代步的普通家庭而言,这种“多用少用一个样”的收费方式,长期抬高用车成本、压制全民购车消费意愿——彼时受美国次贷危机影响,汽车消费市场承压。 厦蓉高速公路/新华社发(龙建睿 摄) 改革之后,固定年费式的养路费被取消,并入成品油消费税,逻辑变成了:少开车少负担,多开车多负担,也更贴合“使用者付费”的市场化原则。 不过,“电进油退”和“使用者付费”是否意味着收费时机成熟,却不能简单而论。 当市场盯着电车渗透率再创新高时,赵坚更关注的统计指标是:电车保有量。 据公安部统计,截至2025年年底,全国新能源汽车保有量为4397万辆,占汽车总量的12.01%;其中,纯电动汽车保有量占新能源汽车保有量的68.74%——也就是说,现阶段,电车的绝对数量优势仍不明显。这和南方一线城市电车满街跑的观感有所不同。 所以,真正值得争的,不是油车和电车谁占了谁的便宜。当焦点从“车”转向“路”,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开始浮现:公路正面临越来越大的养护压力。
养路,缺钱 三十年来,公路的基调是建设,如今基建高峰已过,留下的是巨量公路资产,以及金额越来越大的养护账单。 “养护有非常大的资金缺口,而且逐年扩大。”赵坚说:“特别是现在公路已经到了大修期了。” 提起公路缺钱,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可能是疑惑,“高速路不是收着钱,有的还上市融资吗?” 但高速路通行费和养路费是两个概念。“高速收费收的并不是养路费,主要是(偿还高速公路的)建设成本。”赵坚告诉南风窗。 1984年制定的“贷款修路,收费还贷”的建设模式(后于2017年终结,代之以地方政府收费公路专项债),主要目的是解决建设资金不足的问题,虽然通行费收入也承担高速路养护和运营支出,但偿还债务是收费公路资金运行的核心。 高速路通行费和养路费是两个概念。图为官新高速安化西收费站/新华社记者 陈思汗 摄 收费公路账本里,还债压力其实不小。 最近一次《全国收费公路统计》是在2021年。全国收费公路总投资约12万亿元,债务余额约7.9万亿元。 收费公路其实是不太需要操心的部分。虽然一些路段面临债务压力和车流量不足的收支平衡问题,但至少“谁使用、谁付费”的机制已经建立,有更稳定的现金流。 真正头疼的,是那些不能收费的普通公路。 参照2021年的统计,全国收费公路里程其实只占公路总里程的3.55%——剩下的95%以上,包括大量普通国道、普通省道、县乡道路和农村公路,承担着日常出行、城乡物流和区域连接的大部分功能,却只能靠财政供养。 “财政”是个笼统的说法,关于更具体的资金来源,中国公路学会投融资分会、中瑞均富咨询(北京)有限责任公司工程师王利彬在一篇关于“公路资金四十年”的研究中提及:不收费公路投资,主要由地方政府的投资和车辆购置税资金组成;不收费公路的管理和养护,由燃油消费税资金支持,以中央财政转移支付的方式分配给地方,同时地方政府给予一定的投入。 赵坚告诉南风窗:“只能要财政的钱,就很难发展得很快……这么大的一个道路网络,完全靠国家财政来维持很难,效率也不高。” 临大高速公路积石山县刘集段 /新华社发(史有东 摄) 普通公路的资金缺口有多大呢? 早在2016年,时任交通运输部部长杨传堂提及:20世纪90年代大规模建设的公路以及2005年前后大规模修建的农村公路,都需要集中进行大中修改造,但养护资金缺口巨大。据统计,普通公路资金缺口约占50%,其中乡村道路资金缺口高达70%以上。 互为印证的是交通运输部规划研究院发布于2022年的一项报告测算:“十四五”期间(2020~2025年),普通公路养护资金年均需求约5900亿元,而每年燃油消费税里能用于养护的部分只有1500亿到1800亿元——缺口超过一半。在另一篇来自交通运输部公路科学研究院发表于2024年的研究中,普通公路养护资金缺口依然高达50%左右,由此导致大量公路陷入“列养但无钱养,应修但无钱修”处境。 本就紧巴巴的养护资金,分到各地还极不均衡。交通运输部规划研究院的前述报告举例:青海省需养护的公路里程是北京的3.5倍,但拿到的转移支付不到北京的五分之一。 此外,2009年的税费改革之后,转移支付来的资金既要养路也要养人,资金往往先保不断增加的人员经费,剩下的才轮到真正的养路工程,“养人难养路”见怪不怪。 “天下第一道班”养路工人在唐古拉山口修补路肩/新华社记者 姜帆 摄 但更深层的问题并不在于此。 根据交通运输部规划研究院的研究,税费改革前,养路费由地方征收、地方使用;改革之后,原来的地方收费转为中央税种,通过转移支付返还地方。由此形成了“中央财政掌握钱袋子,地方政府负责养路,交通部门具体干活”的格局。 这种安排增强中央统筹能力,也使得全国交通基础设施建设资金有了统一保障。但随着公路网络持续扩张,养护需求快速增长,一些地方逐渐形成“中央给多少钱就养多少路”的局面,地方追加投入有限,交通部门承担责任却缺少相应财权。 在现有机制下,普通公路养护资金供给长期低于实际需求。一些地区为维持路况,通过“大中修和新改建”等建设资金反复翻新路网,“以建代养”的现象造成了极大的资源浪费。 从车到路,贯穿其中的线索始终是钱。 过去四十年,支撑中国公路发展的主要是三项资金:车辆购置税、成品油消费税和收费公路制度。如今,这三项支柱都在发生变化,而新能源汽车的发展是一面放大镜。 一方面,新能源汽车持续享受购置税减免优惠,另一方面,更低油耗车型和纯电动车的增加,也使燃油消费税增长放缓。 但新能源车并非问题的根源。中国公路已经从“大规模建设”阶段逐步进入“大规模养护”阶段,且财政承压,共同放大了公路资金的缺口。 那么缺口谁来填?
国与家的钱袋子 钱不够,听起来像一个纯粹的财务问题,但一牵涉到“谁来出”,就比较考验人性了。 一类观点认为,公路是公共基础设施,要发展先修路,应该政府买单,尽可能消除阻碍,减轻公众负担,让人与货畅其流,从其他地方贡献税收。 也有观点主张,公路不属于公共品,因为它不符合一个人使用不影响其他人使用的非排他原则,市场经济条件下,越贴近“使用者付费”效率越高。 “大家出钱让使用汽车的人享受这部分福利,这又是一种不公平了。”赵坚说。崔东树也认为:道路养护资金缺口如果只能依靠财政兜底,变相挤占教育、医疗、民生保障等公共资源,最终损害全体民众利益。 但多年来,公路乱收费问题,积累了诸多不满情绪。此时一说起“没钱”,似乎很容易变成新增收费的由头,而让取消收费的“惠民生”承诺和规定成为空头支票。 《好团圆》剧照 论及如何迭代和传承当年的养路费税改时,崔东树多次突出“减负惠民”的字眼,“力争不增加普通家庭代步用车负担”,强调“绝非变相增加民众用车负担”。 他回顾2008年那次费改税,称改革前实行固定养路费,无论行驶里程多少都要交同样的钱,对低频用车的家庭明显不公;改革后变成“用油缴费、多耗多付”,降低了购车用车门槛。2009年,国内车市逆势增长,也使得改革在民生端、消费端、产业端、基建端都形成了正向循环——当中,减负惠民是起点。 值得一提的是,刻板印象里,美国的高速公路大多免费,公路体系比中国更成熟、更可持续,但实际情况要复杂得多。 美国公路的钱袋子叫“公路信托基金”,它的核心收入便是燃油税。可即便涨过燃油税,这个钱袋子光靠“使用者付费”依然入不敷出,2008年以来便靠国会从一般财政账户里多次充值补缺口。如今,地方州也推出里程付费项目,或是向电动车主收取固定费用,用于养护道路。 对比国外制度之后,崔东树认为,国外改革普遍存在“重征管、轻民生、抑消费”的共性短板,难以兼顾公平、普惠与产业可持续。 京雄高速泗庄枢纽互通/新华社记者 朱旭东 摄 沿着“减负惠民”的逻辑,崔东树主张这一轮围绕新能源车的道路使用税改革,目标不是恢复养路费式的固定收费,而是:“少开、轻车、家用刚需,基本零税负;多开、重车、营运盈利,合理缴税费。”比如设置私家车年度免税里程、按里程、车重、车况差异化计税、区分“民生消费用车”与“经营盈利用车”…… 但公众的警惕和敏感的钱包,不会因为设计精细就轻易消除。 一旦计税方式从燃油消费转向车辆本身,原本藏在油价里、不太被察觉的成本,就会变得清晰可见。一年多付1800元油费,按月平摊不过百来块,车主感知不强;但如果未来变成按里程、按车重计费、按年申报,哪怕总负担没有增加,税负的存在感也会更强烈——这种感知上的落差,有时比实际金额更影响公众的接受度。 不过,对中国而言,这类制度变化通常也不会太快。就像开征燃油税取代养路费的改革方案2000年就在文件中明确,但真正落地,已经是8年之后。今年3月,“10省市试点开征新能源汽车里程税”的传言,也在多方求证税务部门之后很快被定性为“谣言”。 在新能源车的渗透率涨得很快,但保有量还不足2成的窗口期里,适配新能源汽车的道路税费制度,其实还有酝酿的时间。只是亟待养护,乃至集中进入大修期的公路,尤其是乡村公路,仍在等待充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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