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星套近乎,适得其反了
2026-06-26 14:33:29
6月底,导演冯小刚的新片《抓特务》在端午档上映。北京的一场首映礼上,以嘉宾和作曲者身份出席的歌手韩红对着台下观众喊话:“咱们北京的兄弟姐妹,爷们娘们儿,能不能走个面儿,咱们北京2000多万人口,您受累走个面儿,把这第一波票房带起来,咱就有了!” 这番按头式的“说教”引发观众不满。作为明星的韩红,用套热乎的吆喝,强行将观众拉拢,到与自己同一阵营。今天的观众,已经不买账了。 《抓特务》是大导演冯小刚最新力作,也是近期大银幕上为数不多的“名导+大明星”巨作。故事野心勃勃地选择了新中国成立后的四十年光景,从阵容到题材,按理说都理应极具热度。可上映一周,累计票房还不到8000万。 要知道,冯小刚上一部同属于年代题材的《芳华》在2017年上映后,最终总票房达14.22亿元。 事实上,整个2026年上半年,明星、知名导演加持的电影口碑都乏善可陈。5月,国民级演员黄渤、倪妮主演的剧情片《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最终票房仅300多万元,豆瓣评分仅6.6。对黄渤这位曾经的票房“扛把子”来说,不可谓不惨淡。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剧照 名人光环愈发不好用,市场愈发不愿意为靠身份光环吸引观众的作品买单。 反而是明星含量为零的《给阿嬷的情书》,成为2026年上半年最震撼的黑马,如今,这部低成本、全素人团体制作的影片票房累积已经过18亿,在豆瓣拿下9.3分,暂时位列2026年国产片票房亚军。 观众真的不爱看电影了吗?“阿嬷热”让这个近年来数次被抛出的问题得到了重新审视。 丑闻、黑料、糊弄观众的做派一次次重演,被资本撑起的草台班子轰然倒塌,反而是那些无名之辈,那些返璞归真的动人故事,得众人拾柴,渐起星火。
热脸开始拒绝冷屁股 电影《抓特务》的质量其实还不错,如今上映一周,在豆瓣被打到7.5分。这部电影跨越半个世纪,讲述胡歌与雷佳音饰演的两个主角长达半生的恩怨和拉锯。 《抓特务》剧照 不过,对今天的观众而言,“为何要看这部电影”,比起“这部电影拍得怎么样”,变得更加重要。 什么冯小刚、胡歌、雷佳音,演技派和曾经的偶像派加持,都不顶用。 韩红这番呼吁,更是起了反效果。最大的问题在于,她以大明星的姿态强行拉拢在座观众,营造了一种虚伪的共同体。“走个面儿”是“给个面子”的意思,她呼吁在座观众,看在同是“北京人”的份上,给这部片卖个面子。 站在台前求票的做法其实不罕见,旧社会时期,戏子卖戏,与商人推销、卖艺者吆喝,没什么本质不同。传统戏曲文化里,观众被视为演员的“衣食父母”,要哄着、求着,才可能从他们手里讨一张票。古代,一些地方戏班会走下戏台,在乡间敲锣打鼓地预告晚上演什么戏,只穿戏服不着妆,以便拉近与百姓的距离。晚清至民国时期,哪怕是名角,也会亲自拜访当地文艺界大亨、票友,这叫“折子戏推销”。 现在也一样,台下坐着的观众,首要身份还是消费者。营销一样产品,核心要义在于得有让人买单的吸引力。 但韩红建议大家“给个面儿”的理由是什么呢?她只是含糊地说了一句——“您受累,咱就有了”。“有了”指的是电影的第一波票房。 消费者与商品之间的关系,观众与明星之间的关系,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差些被某种不明所以的光环、流量泡沫所模糊,如今,边界感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明星受到的瞩目与追崇,源自信息差和距离感。本世纪初,刘德华、成龙、周润发等老牌巨星,既是票房扛鼎代表,也是备受追捧的国民级大明星。2010年前后,一些接地气的实力派演员如沈腾、马丽等为代表,是票房保障。 沈腾、马丽分别是中国影史票房最高的男女演员/截图自灯塔专业版 到了2010年及往后的十余年,流量与“IP”开始抢夺话语权。资本和互联网一度繁荣了市场,但也催生了“唯流量论”的畸形生态,内容质量下滑,演员片酬失衡,变相造成了影视市场的劣币驱逐良币。 2019年,鹿晗主演的《上海堡垒》票房与口碑双双惨败,豆瓣评分仅3.2分。这被视为“流量明星+大IP”模式彻底失灵的标志性事件。 就像花高价买了一个精美的装饰品,摆在家中,久而久之,发现不仅不美观,而且用料低劣,质次价高。有这钱,还不如去买点耐用的、好吃的,服务自己,也取悦自己。 《抓特务》的导演冯小刚,曾在2017年的上海电影节论坛上,面对“国内烂片多”的提问,发表过这样一番评价:“中国电影现在让观众吐槽垃圾遍地,一定和大批的垃圾观众有关系。你如果不去捧这个场,它就没有生存空间。” 彼时,正值国内影视市场被流量经济冲击的末期。当年上映的国产电影里,票房位列前三的《羞羞的铁拳》《前任3》和《功夫瑜伽》,都是重情绪消费、低内涵的喜剧片。 不过,冯小刚的那句话仍然是高高在上的,他几乎完全摘除了文艺创作者的市场责任感,把劣币驱逐良币的现状归咎于观众的审美下滑。消费者花了钱,还要被指着鼻子骂“垃圾”,任谁都会恼。 如今,这种放下碗就骂娘的做派,和现在《抓特务》路演吆喝里强行制造一体感的虚伪作派,都不再被买账了。
名人撤退,“阿嬷北上” 当大明星、大导演,在公众心目中的光环越来越弱,因为阵容而走进影院消费也渐渐站不住脚。于是,影视市场自然呈现出这样的趋势:撑起一部影视作品热度与口碑的,逐渐不再因为名人效应。越来越多观众,开始倾向于关注内容本身。 一个直观的对比,是今年5月上映的最大黑马《给阿嬷的情书》。 这部成本仅为1400万、没有任何一个明星名人的方言电影,从题材到阵容,怎么看都可能是“陪跑”的角色。 但近两个月过去,它却通过口碑和观众在社交平台的自发宣传,硬生生冲上了票房冠军。要知道,论成本,《给阿嬷的情书》仅为同期商业大片的三分之一。论阵容,女主角是零表演经验的在校大学生,全片演员总片酬不足百万。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随着观众呼声渐大,电影的放映范围也从最初局限的广东地区,一路北上到中部、北方地区。 这确实像一场属于电影的革命。不流血,只流泪,观众相信自己直观感受到的最真实情感和情绪,演员是谁一点儿也不重要,角色让人信服,情感成立,是唯一的评判标准。 其实早在“阿嬷”之前,“只认内容不认人”的趋势就已经在整个国内影视市场上蔓延开来。近年来强势崛起的作品,有不少都出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导演,甚至是非科班的小人物。 拍出2025年最大黑马《哪吒2》的饺子曾是一名医学生,转行做动画后,十余年藉藉无名,在家“啃老”,用一股近乎执拗的坚持,十年磨一剑,不被光鲜亮丽的名利场看见,也未从属于“京圈”等靠资源和出身集结的场域。 导演饺子 如今,饺子已成为亚洲首位百亿影片导演,高居中国导演票房榜榜首,将徐克、张艺谋、陈凯歌等“大师级”名导甩在身后。看似随性的艺名,也像是对传统“鼎鼎大名”的消解。 2026年迄今为止的最大黑马《给阿嬷的情书》,更是出自一个此前并不知名的小导演。潮汕人蓝鸿春在凤凰卫视做了六年纪录片,只拍潮汕题材,前几部都无甚水花。但他没有转向热门题材和类型,坚持死磕小成本方言电影,请不起专业演员,买不起高档设备,《给阿嬷的情书》剧组全程装置简陋,一场补拍甚至直接用手机……简直是一个粗糙的“草台班组”。 但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草台”的剧组,却上演了大银幕暌违已久的真诚和动人。观众却用脚投票,靠迄今已超18亿的票房作出选择:导演是谁,演员有多大“咖位”,一点儿也不再重要。故事是否动人,情感是否真挚,角色是否成立,将成为几乎唯一的审美标准。 导演蓝鸿春 掌声背后,导演蓝鸿春的草根出身也被看见。他与导演饺子有某种相似之处——没有资本背景,都在一个看似“没前途”的领域深耕多年,也都常年过着一种相对边缘的生活。终于被看见之后,他们也没有高举理想大旗,反而显得有些笨拙,甚至是愚笨。他们身上有一种大家暌违已久的,贴近人民群众的朴素和踏实。 这种朴实的创作者的出现,是对影视界盛行多年的“圈子文化”和“名利场”的嘲讽,这种没有资本、不懂营销的导演,反而让观众产生了真正的同类感:你不执着于糊弄我们观众,而是与我们站在同一线,看我们所看,思我们所思。 今天,边缘群体冲出重围,碾压以精英为首的圈层文化,所承载的是另一种时代情绪——重要的不是成为“人上人”,而是始终与“普通人”站在一起。 这种呼声不仅体现在电影界。2026年3月28日,张雪机车在世界超级摩托车锦标赛葡萄牙站夺冠,创下了中国摩托车品牌在该赛事的首冠历史。张雪的“草根”配置被传扬开来:农村出身,父亲早亡,14岁就辍学,曾经为了追梦吃尽苦头的故事,令人唏嘘。 张雪说:“上电视不重要,有车队看到我,让我进车队很重要” 世人乐于见到这样的成功。这是一种无关身份优越感的“十年磨一剑”,他们的突围,重点也不再是满足“底层逆袭”的叙事,而是承载公众对“出身论”和“唯资源论”的反对。那些带有泥泞的真实感,让人们触摸到实实在在的希望。
平等的回归 看起来的“草台”底下实则有众人托举,被资本撑起来的光鲜舞台和明星,却逐渐暴露为真正的“草台班子”。 同样在这个6月,演员周冬雨被曝在“2026阿那亚戏剧节”的开幕演出不背台词,频繁看提词器,还念错台本。对此,周冬雨事后还理直气壮地回应,表示导演明确告诉她“台词不用背”,希望演员随意发挥。 可在观众听来,这种用艺术当挡箭牌的借口,更加凸显了演员的失职和傲慢。如今,已经不是能力不足让观众厌弃,而是敷衍、应付和拿着自己不该拿的那一份丰厚酬劳,让公众厌弃。 观众在阿那亚戏剧节打卡墙写下“文城退票”的字样/图源:羊城晚报 更早的几天前,于6月14日在上海举办的“微博电影之夜”上,董子健、文淇、刘昊然等多位青年演员公开“喊话求职”,主动自曝空档,恳求导演递邀约。 这几个人都属于年纪轻轻就小有成就的演员,比如近年来风头较盛的中国台湾演员文淇,年仅23岁就已摘过金马奖最佳女配角奖。其余几位也都在过去十年内发展势头不小,包括曾经扛起百亿票房的流量小生。连这些人都需要通过公开“喊话”来求戏拍,更不用说那些中腰部演员。 从各个角度来看,演员的定位,越来越回归到一个受到市场检验和评判的职业,而非具有身份特殊性的明星。 《小欢喜》剧照 一方面,这与客观层面的影视市场萎缩有关。短剧与AI冲击,让长剧、电影的市场占有率急遽下降。 据击壤数据统计,2025年,全国获批的电视剧数量从429部跌至115部,较2014年锐减近四分之三。2024年,全国综艺节目整体数量也比去年减少106部,招商数量同比下降16.6%。想通过综艺“刷脸”维持热度,对演员而言也较之以往更困难。 当一个行业受到震荡,每个从业者都会感受到生存危机。越是头部的演员,其实危机感越强。他们没法像龙套演员、群演一样说转行就转行,“放下身段”去直播带货,也会损害被商业人设和距离感而笼络的粉丝基础。 更何况,在过去的十几年内,这部分演员太过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日子,太习惯被当作高高在上、光鲜亮丽的大明星,过着一种靠高成本和资源来维持的生活。 《甲方乙方》剧照 项目与角色变少,意味着曝光变少、收入锐减、身份滑落、职业危机。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演员的收入再怎么锐减,与大多数普通人相比,在收入上也具有量级上的超越性。即便自嘲为“牛马”,塑造被动姿态,演员试图接近普通人的努力和尝试,也越来越鲜有观众买单。 2026年,曾经的“老戏骨”闫学晶在直播时脱口而出“年收入仅几十万不够养家,得百八十万才能支撑开销”;更早,苏芒在综艺里认为“一天650元伙食费不够”、吉克隽逸在直播间里卖惨称“明星是高危职业”,请求观众多体谅自己。 种种站在那个固化圈层中心的“卖惨”,不仅不能让观众共情,反而更令人反感。 在今天,越是接地气,越是不糊弄大众,越可能受到公众的尊重。 这是今天整个社会的大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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