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西多尼亚：当灯光潜入地中海，一场关于“看不见的森林”的感官对话

水下灯光装置并非新鲜事物，但大多数作品停留在“照亮水下景观”的层面——让观众看清礁石、鱼群或沉船轮廓，本质上仍是视觉的延展。波西多尼亚（Posidònia）的不同之处在于，它将光从“照明工具”转化为“感知媒介”，试图让观众“看见”一片肉眼无法直接观察到的水下森林，以及它正在面临的危机。

大洋波喜荡草（Posidonia oceanica），它是地中海所特有的一种海洋植物，它形成了广袤的水下草甸，被称作是“海洋之肺”。这种植物为数量上无法计算的海洋生物们提供了栖息地，它吸收二氧化碳的效率，是远远地超过了陆地上的森林的，同时，它还能够削弱海浪对于海岸线所造成的冲击。但是，水温的上升，拖网的捕捞，还有沿海的开发，正在让这一片水下的森林，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处在退化的状态之中。

问题在于，绝大多数的人是从未见过它的。它生长在水面之下的地方，它不在沙滩上，它也不在潜水旅游的常规路线之中，它更加地不会出现在普通人的日常的视野里面。波西多尼亚装置的出发点，正是在于这里——把这一片“隐形的”生态系统，转化成为一种可以被感知的空间的体验，让观众们，在物理的层面上，与它产生出连接。

装置的核心媒介，它是光，但是，光的呈现方式，并没有被详细地披露出来。从项目的描述当中，我们可以推断出来的是，发光的元件，它们是被直接地安置在海中的，它们与水流、潮汐，还有自然的那些光照条件，发生着相互作用，形成了一种不断地在变化着的视觉的景观。这所意味着的事情是，装置它并不是一件静态的“灯光雕塑”，而是随着海洋的环境，在实时地演变着的动态的系统。

观众们，他们可以从水面之上和水面之下的这两种视角，去进行体验：潜入到水中，让身体处在那些发光的元件和海洋生物之间的位置；或者是，停留在水面的地方，透过那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去观察水下的光影所进行的律动。这两种视角，它们对应着的，是两种感知的状态——沉浸与旁观，近距离接触与保持距离的凝视。

导演 Xavi Bové 及其团队，将灯光设计（Xavi Maixenchs）、电子工程（Quim Llorens）以及声音设计（Liam Colomer）整合进同一套系统中，光不再独立运作，而是与水声、水流声、风声和浪声交织成一个完整的感官场域。

值得去留意的事情是，项目的科学的支撑。合作方 Submon 与 ICM（地中海海洋研究所）提供了科学的指导，这一事实所意味着装置所传达的那些信息——不论是波西多尼亚的生态的功能，还是它所面临着的那一些威胁——全部都是有着研究的数据来作为依据的。这样的事情，在灯光的装置当中，它并不是一种常见的现象。

大多数公共的灯光作品，它们都倾向于去使用一种普世的、情感化的语言（诸如“美丽的”、“梦幻的”、“奇迹的”），波西多尼亚，它则尝试着在艺术的表达，与科学的那些事实之间，去建立起一种平衡。它不是在一个抽象的层面上，去谈论着“保护海洋”的事情，它是具体地将指向对准了一种植物、一片海域、一组可以被进行量化的生态的数据。

从呈现的效果这个方面来看，这一种的策略，它让装置得以避免了“环保正确”的那种空洞的感觉。观众们所面对着的，它不是标语，而是水下的草甸、在其中穿梭着的鱼类、跟随着水流去进行摆动的发光的元件——这所有的元素共同地构成了一个可以被直接地去体验的微观的世界。

波西多尼亚的价值，它并不是位于技术指标的那些高低之中的，而是，它重新地设定了灯光装置在可能性上的边界——光，它可以不再是装饰，而是一座将人类与遥远的生态系统去进行连接的桥梁。